当物质极大丰富、科技无所不能之后,人还能为什么而活?
“二十五号宇宙实验”是这个见解的关键参照。这个实验把老鼠放在一个没有天敌、食物充足、空间有限的环境里。老鼠们不愁吃喝,没有生存压力。然后它们开始出现异常行为:雄性变得孤僻、只关注自己;雌性放弃育幼、甚至攻击幼崽;交配行为减少,出生率下降;最后,整个种群走向崩溃。
实验的结论是:当生存需求被完全满足,社会结构会瓦解,精神会萎靡,种群会灭绝。不是死于饥饿,不是死于天敌,是死于“无欲”。欲望没了,动力就没了。动力没了,活着就变成了“为什么不死了算了”。
伊弗莱文明就是这个实验的放大版。它们科技发达到了几乎无所不能,物质丰富到了不需要争夺,社会安定到了没有外部威胁。然后它们开始“降智”,因为追问没有用,历史也开始遗忘——它们已经能解决一切问题;探索没有意义——宇宙在它们面前已经是弥散状态,无计其数的文明,打也打不完,灭也灭不尽;关心没有对象——没有什么能让它们产生“想要”的冲动。
胡圣琳则是这个实验的人类版本。她是首富之女,物质上什么都不缺,精神上却什么都缺。她动辄几年时间难以遇到一件让自己激动的事。不是没有事发生,是没有事能触动她。刺激阈值被抬得太高了,高到正常的生活经验已经够不到。她说“我在地球生活到三十岁之前,一直是个孩子”——这不是炫耀,是悲哀。不成熟,没有解决情绪问题的能力。她一直被投喂,从未自己挣。给予太多,挣的欲望就没了。欲望没了,活着就变成了等待。等待什么?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胡圣琳与伊弗莱文明在精神上是“两两交织、互相作用”的。她与它们不是对立关系,是镜像关系。她有的精神困境,伊弗莱都有;伊弗莱有的降智,她也有。区别只是尺度——她是个人尺度,伊弗莱是文明尺度。但本质相同:都是“过度饱和后的精神萎靡”。不是饿出来的,是撑出来的。饿的时候还有目标——找吃的。撑的时候连目标都没有——什么都不缺,什么都不需要,什么都不想做。
这种状态,在后现代社会已经普遍化了。物质生活比几十年前丰富得多,但年轻人低欲望成了常态。不恋爱,不结婚,不生娃,不买房,不奋斗。做不到可能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,也是觉得没意思。这种“没意思”和胡圣琳、和伊弗莱文明的“降智”是同构吗?——追问的欲望消失了,形而上学被阻断了。它就在那里,像空气一样包围你,你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,这其实很像作者的另一部小说《无物阵》。
伊弗莱文明的“胡作非为”,则是这种状态的极端表现。掌握了超低温宏观量子态武器,每个人对每个人都有了生杀予夺的权力。杀人于无形,找不到肇始者,政府管不了,法律形同虚设。这不是暴力的狂欢,是虚无的狂欢——因为不在乎,所以可以随便。不在乎杀谁,不在乎被杀,不在乎后果。不在乎,就是虚无主义的终极形态。做任何事,都不需要理由。不需要理由,就可以随便做。随便做,就是胡作非为。胡作非为不是因为恶,是因为无。
神级文明能否解决自身精神问题?这触及了一个根本困境:你造了一个无所不能的AI,它有没有可能厌烦?你生产了无数的精神消费品,文学、艺术、虚拟现实,有没有可能有一天消费者对这一切都厌倦了?你给精神打上物理补丁,有没有可能补丁本身成为新的问题?抑郁症“治好了”,可能是更深一层了——症状消失了,根还在。根在,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冒出来。冒出来,就需要新的补丁。打补丁,生长,再打补丁,再生长。这是无限的游戏。无限的游戏没有终点,没有赢家,只有永远的“继续”。继续下去的意义是什么?这个问题,补丁打不了。因为它不是技术问题,是意义问题。意义问题不是靠补丁能解决的,甚至不是靠思考能解决的。它是活出来的。
《一体》写的不是外星文明,是现代人的精神困境。伊弗莱文明不是“他者”,是“我们”的镜像。我们正在变成伊弗莱——越来越能掌控外在,越来越不能掌控内在。越来越不缺,越来越不想。越来越有能力,越来越没方向。这是《一体》的寓言,也是它的预言。
标题:精神世界的两两对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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